浮木的航道

黑小木是我的麻吉，若不知道我麻吉黑小木是誰的，務必先看「驚聞大學麻吉也被裁（一）」、「驚聞大學麻吉也被裁（二）」。「驚聞大學麻吉也被裁（三）」



「白小木給我站起來!!!」黑小木雙手拉住我的衣領，狠狠地把我提起來，將我來了個空中迴旋推到牆上。這可不是情侶久未見面，男的把女的抱起在原地轉圈，然後惡虎撲倒，緊接著這樣那樣的情節，而是純熟的技術擊倒。想必是偷偷訓練了很久，本來要用在黑小木前公司的MIS身上，這下我倒成了帶罪羔羊了。




「一把年紀的人了，裝什麼可愛啊你～」黑小木說。



「啊就職業病．．．．」我說。


「我們法律人哪裡來的職業病是裝可愛的，你說說看呀，說呀說呀」（黑小木戳白小木壇中穴）「若不是看過你交過幾個女朋友，我真的會以為你是男同志。」


「誰在跟你法律人，我還當過編劇啊，你忘了。」（撥瀏海）


「編劇要裝可愛？」黑小木說。


「不但要裝可愛，還要裝可憐、裝可惡、裝可怕、裝可能、裝可悲．．．．」


「裝笑維．．．．」



自從六年前回到職場上班後，雖然完全打消了當個文字工作者的夢想，並且用法務寫狀紙合約、人事寫公告工作規則管理制度也是一種另類的文字工作者來說服自己並沒有放棄自己喜愛的寫作的興趣，而留下了這種喬裝成各種人格的習性，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了。這種分飾不同角色的職業病除了容易讓聽的人了解我想要表達的意思外，更有助於揣摩對造的思考模式，讓我方進行法律策略的佈局分析。泥砍砍泥砍砍，這麼優秀除了能寫還能演的員工，居然還被公司裁員，這究竟是公司的糾葛？還是白小木的糾結？又抑或是景氣的糾纏呢？


「因為你不是在演藝圈！」黑小木一語中的。



是的，我不是在演藝圈，我也不是在演戲，但我這五年來所處理的事，以及遇上的人，卻讓我覺得比戲劇更離奇更離譜，尤其是這次公司減薪裁員的動作、所用的理由以及事後所傳出來的八卦等等，雖可預見，但卻匪夷所思，令我不得不讚嘆上帝造物的奧妙與人世間的變幻無常。



有鑑於事後傳出來的八卦過於離譜，也對我造成不小的困擾，所以我決定在此昭告天下，好讓大家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還記得那天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直接說明了公司裁員的計劃，而我有疑問的是，身為公司的人事主管，卻是當天才被告知，再者，裁掉的人裡，就有兩個是我的助理－人事及總機兼總務，而我部門加我也不過三個人。（如果不把掃地阿姨算進去的話）

「那不就剩我一個？」我問。


「我們從業務部門調了一個來，就是當初從你這裡調走的助理。」他說。


猛一看，彷彿都是公司裡較為資淺的同事，最久的就是其中一個倉管人員。仔細一想，不對呀，有個部門有一個更資淺的，而且還是最資淺的，而他們部門一個都沒裁。


「不對呀，那．．．怎麼IT部門怎麼都沒分配到，而且他們部門的S不是更資淺？」


「他們的不可取代性比較高，這也是當初我說要提升自己被公司『利用』的價值的原因所在。」



我想了想，所有被裁的人，大致上分成兩類：一、不加班的，像是總機兼總務及人事兩個助理；二、話多的，例如某些部門的某些人。但這兩類人跟有沒有被公司『利用』的價值一點關係都沒有，甚至他們的效率、反應度、專案完成度都高於留下來的人。換言之，就是趁此機會排除不符合公司文化（公司文化有四：一、加班；二、聽話；四、加班跟聽話；四、以上皆是）。


當然我沒有明說我的疑問，因為我一向配合公司政策，出錢的又不是我，公司怎麼規劃就是老闆在決定，但我是幕僚人員，至少我要盡到幕僚的獻策功能，而且這也是我當初的想法：


我認為在一般企業裡當發生裁員這種不得已的情況時，若是製造業，那裁線上人員當然沒話好說，公司沒訂單產線沒有動，放著線上的直接人員在公司發呆也不是辦法，有良心一點的企業，或許不會裁員，但絕對不會放人員空轉，畢竟公司是營利事業，我們只能期待公司有企業責任，但無法強制企業。但若是無良一點的，就先砍了再說，沒單留你們何用，所以在景氣不好時，很多基層人員都被裁員了。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種裁員的迷思，就是「裁員總是由基層人員開始」。


但這種模式換到一般間接人員比較多或是都是間接人員的公司，卻非常的不合理。原因在於，台灣的中小企業或貿易業，通常是由夫妻兩人胼手胝足地開始，當忙不過來時，就請個小助理來處理些瑣事，等到人數多到一個規模就增加基層主管，然後再大就高階主管（但這一層級通常跟老闆處不好，陣亡的很快，形同虛設）。而這樣的公司當要裁員回歸到原來的規模的時，首波要裁的，絕對不是小助理，反而是基層主管。

一方面經營較弱時，公司僅要維持基本的運作即可，二方面，公司一定只會剩下daily的工作，甚至更少，這些主管們根本幫不上忙，做起來沒有成就感，也就待不久。


換言之，一個人身體不好，就只要吃飽維持基本能力，這維持基本能力的就是助理們。基層或是中高階主管是用來跑或跳的，分擔老闆的腦力的，是在基礎札穩後才要去考慮要不要增設。當初我來這家公司，就是因為公司到達一定規模而增設的職缺，現在公司要縮減了，這種在一定規模以上才要的職缺，應該要第一個被裁減才對。


「你是不是要公司資遣你？」經理往後靠在他高高大大的椅背上說。

「啊？．．．這．．．．」我熊熊答不出話來，楞在原地。

「如果你要公司資遣你，我可以跟老闆說明，念在你有經濟壓力的狀況，我們用資遣的方式。甚至可以等你找到工作，你跟我說，我們在安排資遣你。但那也只是多你一個人被資遣而已，其它人的依然要執行。」



好吧。

並且表達了希望到月底，因為有些正在執行的工作要執行完畢。



在那天辦完這些同事的資遣後，隔天我也持續地在辦理交接的工作，另一方面，又擔心我會變成自請離職，因為經理承諾的，也要經過老闆同意才行。所以有機會便會表達因為經濟的因素，如果經理能力許可，真的希望能用資遣的方式。



「你難道不相信我嗎？這點小事我辦不到？！」經理信誓旦旦地說。



這個‧．．．事情總要到了發生當下才知道。



而在同一週的週五，經理找了我。



「聽說你跟同事講你到月底？而且還說既然要被資遣，那就不用工作了？你這樣會引起同事學習，認為只要怠工公司就會資遣。」


這種問話技巧真的要學起來，一段裡有好幾個問句，其中有虛有實，你回答對也不是，回答不對也不是，甚至根本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我們是談到月底沒錯啊？但我沒說我不想工作。」


「你有沒有跟人講過？想一下，就是oo跟XX。」oo跟XX是我已經被裁的兩個助理。


「我說，我有講過到月底，但沒有講過我不想工作或是我用怠工的方式來讓公司資遣。而且今早我還跟客服經理在討論新人教育訓練怎麼改善的問題，這怎麼叫怠工。」


「你新工作在哪裡？」還真直接啊。



「我沒找工作．．．不，我有找工作，但那是兼職，因為減薪之後，我需要另一份收入。減薪之後的薪水比我當初來公司還少很多，這表示我這五年來，加薪幅度連20%都不到。但我仍然願意用找另外兼職的方式，讓我留在公司打拚，就是因為公司對我恩，把我從五年前的泥沼裡拉出來。雖然拉出來了，但只是維持一個收支平衡的狀態，一減薪根本就入不敷出。」這次我可是真情流露，不是在裝可憐了，而且其中還包括公司懷疑我的忠誠度。



「但你這樣怠工讓老闆很困擾。」


「我沒有說過要怠工，我也沒有怠工。」



「好啦，那不是重點．．．．」繞了一圈那重點是鬼哦？抓不到摸不著，但你就是看到他在那邊飄啊飄，但就是搞不懂那是什麼玩意兒，又為什麼跑到你面前來。




「老闆說你做到今天。」


「啊？？！！！」







至今還不到一個月，所以我沒法判斷當初同意的決定是對或是不對，但我有時會突然想到公司的老闆對我有恩，老闆娘也很信賴我，但一減薪之後，彷彿風雲變色？是因為我對減薪的政策有表達意見？還是裁員呢？或者，是他們這次裁我，是另一種給我恩情的方式，至少我還領了些資遣費，也可領失業給付。


我還是打從心底感謝他們的。


但當想到這裡時，我又不禁會想到這位經理一直告誡我要先少說話，然後多說好話，就不會讓同事覺得我這個人太機車，我因此而改變了在公司的行事風格，稍稍緩解了同事對我的不滿情緒。還記得那次媽媽住進加護病房轉普通病房復原後出院，但對於飲食仍然很難溝通，常搞得我們這些晚輩不知如何是好。經理知道後，便語重心長地說：




「這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啊？！！」黑小木彷彿被電到一樣跳了起來




「他說這什麼話，誰可憐？！誰又怎樣可恨了？！！．．．．你不要拉著我，我去找他問清楚．．．哎呀，別拉我．．放手啊你。」



正當黑白小木兩人拉扯難分難解時，我的手機響了。




「喂，我白小木，嗯．．．啊，紅小木！！！」


黑小木也突然停了下來。




「什麼？你被裁員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