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的航道

本文為連載，未看過前文者，請先移駕閱讀以下文章：
「驚聞麻吉也被裁（一）」
「驚聞麻吉也被裁（二）」
「驚聞麻吉也被裁（三）」
「驚聞麻吉也被裁（四）」
「驚聞麻吉也被裁（五）」
「驚聞麻吉也被裁（六）」
「驚聞麻吉也被裁（七）」




限制言論與人身自由，違憲……失敗；

誤用法侓，任意擴張損害賠償範圍，毫無標準，失敗；

助長同事間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破壞團隊合作的氣氛，造成員工心灰意冷無心工作，還是失敗；

文白不分，前後不通，不知所云，自以為四個字就叫成語，還寫出來更顯愚蠢，讓人笑掉大牙醜態盡露……更是失敗中的失敗；

說切結書但更像血書，報應八字都來，寫的人自爽，看到的人好笑，簽名的人無奈又覺得無聊，最後還滴一滴血是怎麼回事？？？


從來沒有看過一份文件短短一百多個字，就可以達到上述多項娛樂目的，並兼具違反法律、違反社會一般通念的效果，最棒的是還能一舉擊潰公司全體員工的向心力。


好文件！

以後我若是看不到這麼黯然又這麼銷魂的切結書，我該怎麼辦啊～～～～～～


黑小木作出以上評語後，像中了毒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唸唸有詞不知所以，頗有舞台劇演員誇飾演技的潛力，或許我可以將他介紹給以前當編劇時認識的製作人，終結黑小木失業的人生，並開創台灣戲劇的里程碑。

翻滾吧，黑小木！！




反倒是紅小木，兩眼無神地看著在地上翻滾的黑小木，嘴巴上那垞奶油醬及牙齒上沾到的菜屑還沒弄掉。


「演夠了吧，黑小木。」我試圖想阻止黑小木再演下去，不然餐廳的地板都給他擦乾淨了，害餐廳服務生沒工作怎麼辦。


「實在很蠢。」黑小木此時才站起來坐回位子上。

「你也知道你很蠢啊。」我說。


「我是說這份切結書！」


「那倒是。」我又看了那份切結書，那句「如有違背誓言，將受朋友背叛，親人離散的報應」等字，像夜晚的霓紅燈在我眼前不斷閃爍。



心痛。是法律被有心人當成工具的悲傷；

無奈。當公司真的拿出這種東西時，又有哪個人敢真正拒絕；

憤怒。又一個錯誤利用法律文字，來欺騙、脅誘員工的真實例子，這種事到底還要發生多久。



刺眼。尤其那一抹紅………呃，對，這在落印章旁那抹鮮紅是什麼東西啊？？



「喂，紅小木，那抹紅色是你因為白天打掃環境太刺激流的鼻血，還是看到文件時，氣急攻心當場吐血啊？」黑小木倒是比我先開口了。


「不是。」紅小木答。


「是你老闆吐的檳榔汁？」我問。

「他煙酒不沾，任何被證實、或不被證實，關於吃下肚吸進體內抺在皮膚會導致身體出現任何機轉變異現象或是過油過鹹過甜過辣顏色過重醃漬物沒煮熟或再製品，或其它類似造成以上化學變化的物質，他一律拒絕。」紅小木說。


「有一次端午節，我媽作了南部的菜粽，就是包花生的粽子。我就想說，不如就給他跟老闆娘吃吃，也算是一種禮尚往來。老闆一收到很開心啊，然後問我裡頭包什麼？我答說包花生而已，沒有別的東西，請他放心。他居然說，花生有黃麴毒素，會致癌。」


「…………老闆怕死。」黑小木說。


「我楞了一下，他看我面露異色，便又開口說，沒關係，我剛好要跟業務經理出門拜訪客戶，我拿給他吃……」


「老闆不但怕死，還叫別人去死………」黑小木。


業務經理真是躺著也中槍。


「是很注重養生啦，黑小木，要說好話，懂嗎。」我說。


「好啦，養生啦，他養生……只可惜…………」黑小木故弄玄虛。


「可惜什麼？」我問。


「沒補到腦子啊～～花哈哈哈哈哈哈～」黑小木自以為幽默，又笑到在地上滾來滾去。很好，餐廳今天不用打掃了。


好不容易等到黑小木玩夠了，再次坐回位子上，紅小木才能解釋文件上那一抹紅是什麼意思。


「這份文件是例示，也就是簽署的範本。那抹紅紅的，指的是簽署的人要滴一滴自己的血在上頭，重點是要表示員工決心效忠，不是老闆的血或是檳榔汁，跟他無關。」紅小木答。



「對啦對啦，效忠這件事跟老闆無關，從來只有員工效忠，沒有老闆要效忠這種事啦～」黑小木說。




大家在江湖上走跳沒有十年也有八年了，若是運氣好可以在六十歲退休，至少就還會有三十年的時間在職場上打滾。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沒有寫過切結書，那至少會簽過切結書；沒簽過切結書，那一定會看過切結書長什麼樣子。

紅小木所拿出來的那份員工切結書，應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對，後有無來者我不敢斷言，但絕對前有古人。只是因為社會變遷，除了一些祕而不宣或是某種幫派結社，才會立血誓，然後到廟裡燒黃紙這種歃血為盟這種事。紅小木老闆的出身背景實在耐人尋味。



但若要往那方面想的話，這份文件內容也沒有遵循古例幫派入會誓詞，加點教忠教孝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字眼，反而呈現一種以我為尊的狹隘自私的面貌，但又充滿了強大的不安全感與自卑心態。


「所以就算他以前是幫派，也只是推出去當肉墊或給人出氣踹兩腳的小囉囉？」黑小木今天真是惡言盡出毫不留德，造業啊造業～


「沒那麼嚴重啦，這頂多叫做『公司以上，幫派未滿』而已。」我說。



「你有沒有跟你老闆講，這份文件最大的問題，其實只有那個『如有違背誓言，將受朋友背叛，親人離散的報應』的這句而已。一般來說，產生法律拘束力的文件，其中一個重點是『法律效果』，像是犯了什麼罪處什麼刑罰，違反什麼條款，就賠多少錢。」我說。


「對呀，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他說所以『朋友背叛，親人離散的報應』就是違反這份切結書的法律效果啊。」


「不是的，白小木是說，這法律效果也要能執行，不能執行的法律效果，一點用處都沒有啊。這『報應』是找誰來執行？關聖帝君嗎？」黑小木終於說句人話了。


「不然叫員工填八字是填心酸的哦～」紅小木答。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