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的航道

「什麼？你說什麼？！」我非常驚訝從我耳中聽到的話，而且是從我的學生裡說出來的。


我並不是認為我一定是對的，教學內容的正確性也是可以討論的啊，但你真的不願意再給我五分鐘的機會，看看我到底有沒有教錯，就直接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我教錯了？



實在太不給我面子了。（丟粉筆）



至少用傳紙條吧。



雖然全班也沒人在聽我上課。




想當年我當學生時，發現老師的褲子拉鍊沒拉，也是用傳紙條的方式，而挽救了一個六十歲老先生一生的清譽啊。




「是哪邊教錯了呢？」


「老師，你沒有先放影片。」


「影片？」


「嘿呀，以前的社會老師每次上課都會先放影片。」



哦哦，我懂了，現在是影音教學的年代了，過去枯燥乏味傳遞知識的方式，早就被現行教育方式所提棄了，但是影片在哪裡？


Youtube上嗎？


女學生聳了聳肩，一副甘我屁事的表情，又繼續在她的課本上畫畫了。


正當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進而領悟到「人窮不可恥，詞窮才可恥」的道理時，教室後方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坐在後面的一男一女發生爭執了。


太好了………呃……不是，是太過份了，居然在我上課時間吵鬧，立刻放下課本，將他們叫起立。


「為什麼吵鬧？」我說。



「老師，他打我。」站在最右邊的瘦弱男生指控站在最左邊的胖男生打人，涉及刑事上傷害罪與民事上的侵權行為。

「他說的是真的嗎？」我轉向那個胖男生。


「她說要借我鉛筆跟橡皮擦，但沒借我。」最左邊的胖男生指控站在中間的女生違反民法上借貸契約規定，為債務不履行是也。


啊哈，這是個跟法治有關機會教育，是我的本行啊，簡化成題目如下：


甲男因乙女反悔所承諾欲無償借貸鉛筆乙隻與橡皮擦乙枚，憤而出拳毆打乙女，卻因乙女閃躲故誤擊丙男，試依以下問題，論述甲乙丙三人之法律關係：

（１） 甲乙間成立何種契約？

（２） 違反借貸契約者，法律有何規定？

（３） 甲男欲打乙女而誤擊丙男，為客體錯誤抑或是打擊錯誤？有何學說爭議？實務上處理方式為何？

（４） 甲男與乙女、甲男與丙男間之紛爭應如何論斷？



這類狀況常常發生在我們生活之中，是典型的以侵害他人法益方式來維護自己受損的權利，例如老婆發現老公外遇，便與徵信社進行跟監，偷拍老公與情人間的性行為，繼而散佈性愛光碟。


又或是，女房客發現房東在浴室安裝針孔攝影機，便潛入房東房間，開啟其電腦，將檔案全數刪除。



我們在權利遭受他人侵害時，往往因思慮不週而用另一種違法的方式來保全自己的權益，最主要的原因或許是法律緩不濟急，但此種思考方式實與小孩子不去找長輩或大人介入排解，而欲私了相似。


「他說的是真的嗎？」我轉向中間那個女生。雖然題目八九不離十，但我仍然要確定事實，而且我已經詞窮了，此時拖時間為上策。


「…………」中間的女生不講話。


「如果你不說，老師沒辦法公平處理這件事哦。」我說。


「我沒有，我根本沒有說要借他。」她說。


登楞！？乙女沒說要借！


好樣的，現在事實真相未明，等於是說剛才的案例被破梗了，不能直接套用。…………太好了，越複雜就越能拖時間。（完全把公平正義放一邊就是了）


「哪有，明明我因為忘了帶鉛筆盒要跟她借，她也說好啊～」那個出手打人的男生辯解。


「我才沒有！」女生也反駁。



這下亡蛋惹（居然羞昂上身），如果說，兩方事實清楚，那解決的方式當然是說明（１）甲乙契約成立後，乙女違約，故應促乙女履行義務，維護契約精神。（２）甲男動手誤傷丙男，是為打擊錯誤，對丙男應負過失傷害之責，命甲男向丙男道歉。而對乙女部分為傷害未遂，不罰。



判決確定。（法官落槌）



但現在因契約部分雙方當事人爭執，又無證人及證據輔佐，假設提出告訴的人為甲男，應負舉證之責，甲男無法舉證，故甲男敗訴。


如此一來，甲男兩邊均落敗。



但是…………乙女有沒有可能說謊呢？



May be, May be not……（何瑞修戴上墨鏡飄走），但我不是何瑞修啊，為了這唯一的可能性，便將甲男帶出教室。


「乙女真的答應你要借？」

「真的啦，老師，她明明有說。」


「好，那我跟你說，這世界上有個真理，動手打人就一定落下風，不管你信不信，那就是運行不悖的原理，尤其是打女生，你能接受嗎？」我說。


小男生點點頭。


「你也承認你太衝動，那麼老師老實跟你說，其實我不確定乙女有沒有說謊，但你打人是事實，而且是為了鉛筆跟橡皮擦。這件事說小也很小，說大也跟一個人的信用有關，我相信你是為了這個而生氣。」


「本來就是啊，她說話不算話。」


「等等，我不跟你討論她有沒有說謊，我要跟你討論以後跟人發生糾紛怎麼立於不敗之地，但前提是今天這件事你真的做錯了，如果你願意去跟他們道歉，並承諾以後不用暴力解決事情，老師願意告訴你，好不好？」要偷雞也得蝕把米，不拿點好處出來，要小男生低頭，我看有點難。


但也要這小男生願意吃這個餌才有效。


「好，老師我答應你。」帥啊，老皮，小學生真好騙。但卻造成我日後的一點小困擾，容後再談。


我將小男生帶進教室，小男生也依約說了對不起，乙女跟丙男也說沒關係，算是平了一件事。


「各位同學，老師必須提醒你們，發生任何的糾紛，請一定要先找老師或大人來處理，千萬不可以私下解決，更不可以動手，知道嗎？」我說。


「好～～～～」小學生真的是太好哄了呀媽媽。


此時下課鐘聲響起，我在心裡暗爽一聲，隨即說：「下課！」搞定。





我帶著愉快的心情，回到科任老師辦公室，隨即焦慮地開始翻找剛剛那女生講的影片是啥密碗糕。